为何金庸梁羽生小说主角都身负杀父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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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南方都市报》

  去国怀乡,一世萍踪如鸿羽
  
  开宗立派,半生侠影是书生
  
  2009年1月22日,新派武侠小说鼻祖梁羽生在澳大利亚悉尼去世,享年85岁。
  
  梁羽生原名陈文统,1924年出生于广西蒙山县文圩乡,家中是当地望族。1945年,日寇铁蹄南践,一批学者避难来到蒙山,太平天国史专家简又文和以敦煌学及诗书画著名的饶宗颐都在他家里住过,梁羽生向他们学习历史和文学,获益匪浅。抗日战争胜利后,梁羽生进广州岭南大学读书,学的专业是国际经济。毕业后,由于酷爱中国古典诗词和文史,便在香港《大公报》做副刊编辑。
  
  梁羽生从小爱读武侠小说,往往废寝忘食。尽管身世飘零,他仍然爱读武侠小说,与人评说武侠小说的优劣,更是滔滔不绝,眉飞色舞。深厚的文学功底,丰富的文史知识,加上对武侠小说的喜爱和大量阅读,为他以后创作新派武侠小说打下了牢固的基础。从1954年开始,到1984年“封刀”,30年间,梁羽生共创作武侠小说35部,160册,1000万字。其代表作有《白发魔女传》、《七剑下天山》、《萍踪侠影录》等,这些武侠小说,无疑是宗师级别,国学根底深厚,家国情怀浓郁。但坦率而言,风格偏于传统,就阅读快感来说,不及机智古怪的金庸和狂狷不羁的古龙,归根结底,还是按牌理出牌稍多了点。所以,在评价自己的武侠创作地位时,梁羽生曾客观地说:“开风气也,梁羽生,发扬光大者,金庸。”
  
  我曾听父母聊过,说梁羽生解放初徒步回蒙山,走到半路碰到同学彭荣康,彭告诉他:“你父亲刚被镇压,你回家无异送死,速逃。”梁羽生(那时还叫陈文统)遂星夜逃亡,一路逃到了香港。多年以后,《文史春秋》上刊登了彭荣康回忆文章,与我父母所言大体相符,只是细节上稍有差池。据彭荣康说,1950年秋,他在蒙山的邻县荔浦碰到了梁羽生,梁羽生说自己父亲被人诬告而遭羁押,家人写信唤他回乡救人。彭荣康说:“现在农村到处都在开展剿匪反霸群众运动,你回去不但救不了父亲,只怕自身都难保。”梁羽生听从劝告,逃回香港。不久,他父亲陈信玉被杀。多年以后,梁羽生对彭荣康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陈信玉本是和善乡绅,抗战期间,日寇入侵蒙山,陈信玉曾组织乡团抗日保乡,冒着生命危险保护了一批到蒙山避难的文化名人。当时简又文举家逃亡蒙山,便是陈信玉接济。简又文在回忆录《宦海飘流二十年》中写道:“想起陈家的大恩大德,真令我全家没齿难忘。我们一家遇到大难,流落在异乡为异客,正在途穷忘绝、不知死所之际,忽有爱徒体念师生之谊。全族人居然肯接待、供养、庇荫、护卫我全家十口,卒得平安归来。”
  
  半个多世纪前的土改,一生良善却横遭杀戮的地主绅士又何止陈信玉一人。金庸的地主父亲,也是在1951年被杀。我少年时读梁羽生,读金庸,总觉纳闷:为何许多故事都从身负杀父之仇开始?后来,读懂了。
  
  1940年,16岁的陈文统写过一首《人月圆》:“不堪回首当年事,休上望乡台,故园荒芜,故人零落,故迹难埋。”想来竟是一语成谶。
  
  梁羽生笔墨之间的家国忧伤,与其身世有关。但他终究在惨痛中陷得太深,没能像金庸那般跳出来审视家国悲剧。因为常年在左倾报纸供职,也因为时代局限,他骨子里的思想还是左倾的,小说里的人物大多非黑即白,二元对立、阶级斗争的痕迹很明显,就这点而言,他不如同遭弑父之痛的早年金庸开阔。
  
  但梁羽生骨子里还是传统名士,岭南著名女学者冼玉清对其评价是:“赋性忠厚而坦挚,近世罕见。”他始终与政治保持远距离,耳顺之年澹泊名利,退隐江湖,1994年还皈依了基督教,这比以老迈之身追名逐利的晚年金庸,却又高出了好几个段位。
  
  1946年,22岁的梁羽生在聂绀弩主编的《衡阳日报》发表了一阕《沁园春·和毛润之》,“怅繁花并列,仙香杳杳,游春人众,随俗滔滔。跨鹤安期,乘风列子,欲上青云万丈高。”暗讽了某些跟风作和的阿谀文人。弱冠之年,清高风骨已呼之欲出。
  
  土改之后,梁羽生几十年未回蒙山。以反革命家属之身,他无法归来。他终究是熟知内地政治生态的。1978年,邓小平南下广州调研经济特区一事,国务院向香港一些机构送来请柬,邀请香港同胞一聚。梁羽生赴宴,同时叫侄子陈强中从广西赴广州见他。梁羽生与邓小平、廖承志等在一个大厅宴毕,出来就把请柬交给了侄子,原来侄子在故乡被人怀疑私通海外特务,梁羽生叮嘱他把请柬拿回去当护身符用。陈强中回乡之后,别人看到请柬上有国务院印章,吓得不再敢骚扰。
  
  所谓故乡,多是势利之乡。上世纪80年代,蒙山县重修文笔塔,照例要向本地籍的达人游子化缘,梁羽生捐了几百元,颇被当地不少人非议,认为他孤寒吝啬。其实梁羽生捐几百元已经算很给面子了,把别人的父亲干掉了,别人还捐钱给你,你还不满足么。
  
  梁羽生对父亲之死始终有深重心结。上世纪80年代中期,广西要员反复邀请梁羽生回乡省亲,梁羽生要求对父亲一案重新甄别,隐然有不平反则不回乡之意。经查,陈信玉属错杀,蒙山县政府下文平反。梁羽生给县政府复信:“先父一事终获平反,埋于心中几十年的死结终于解开了。”彼时之梁羽生,只怕心中亦有无限苍茫,他若非以一支秃笔打出天下,也不会成为统战对象,老父的荒坟也许要蒙羞百年。
  
  1987年,梁羽生自逃亡之后第一次返回蒙山,时值蒙山文笔塔竣工,他题藏头词一首:“蒙豁虑消天地广,山环水绕见雄奇;文人骚客登临处,笔健诗豪立志时。”字里行间,还是很主旋律的。而他真实的内心,只有天知道。
  
  前些年,梁羽生以重病之躯又回了趟广西,出席盛典,上电视,接鲜花,繁华得很,喧嚣得很。那是他最后一次回到广西。
  
  1987年起,梁羽生移居澳大利亚,在异乡终老一生。几十年间,不知道他想起这个故乡、这片土地时,会不会好凄凉。正如《七剑下天山》劈头的那一句:把剑凄然望,无处招归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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